鱤鱼的明显增长,要到2023年以后才出现,中间隔了两三年。说白了,先有饭,后有吃饭的。
鱤鱼靠追鲢、鳙、鲌、鲤、鲫过日子,猎物少的时候,幼鱼吃不饱、活不下来。猎物一多,它长得飞快,一龄就能长到三五十厘米,三龄能过十公斤。开篇那群追着鲢鱼猛冲的鱤鱼,追的就是自己的饭碗。涨了多少?
农业农村部发布的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公报显示,禁渔后长江干流鱤鱼的单位捕捞努力量渔获量,比2017到2019年的均值增长了200%以上。
同样的采样力度,鱤鱼CPUE较禁渔前增长超过200%。长江水产研究所在监利到武汉江段的监测更直观:2019年,二十个监测站位里不到一个能见到它。
到2023年,十个站位里三个以上见得着,平均个头也从不到1公斤长到三五公斤。那为什么偏偏在三峡库区拍到大家伙?
长江水利委员会的三峡工程生态与环境监测公报描述过那里的水:宜昌到秭归一带蓄水后成了大片缓流深水区,水深几十米到上百米,流速降到每秒0.2到0.5米。
水慢又深,正合鱤鱼埋伏突袭的路数。饭也堆在那儿,长江水产研究所2024年的库区专项调查显示,库区鲢鳙在鱼类总生物量里的占比,从禁渔前约三成升到了一半以上。
有地方藏,有饭吃,大鱤鱼自然往这里聚。这是特定江段的局部聚集,换一段江,未必是这番景象。它能蹿得这么快,还有一层原因:长江里原本压在它头上的那一层,早就空了。
能压住它的白鲟,禁渔前就没了
在鱤鱼头顶,长江原本还坐着更大的掠食者。白鲟体长可达三米以上,重可达三百公斤,专吃大型鱼类,被称作「中国淡水鱼之王」。两米长的鱤鱼搁在它跟前,只算中等个头。这位「鱼王」走得很早。
2020年,长江水产研究所在国际期刊《
ScienceoftheTotalEnvironment》发表论文,判断白鲟在2005到2010年间已经功能性灭绝。
2022年7月,世界自然保护联盟(IUCN)正式将它列为灭绝。把它逼上绝路的,是长年的过度捕捞、葛洲坝和三峡大坝对洄游通道的阻隔,以及栖息地一块块丢失。
白鲟需上溯至金沙江产卵,大坝阻隔洄游通道是其灭绝主因之一。这些事,全发生在禁渔之前。中华鲟的处境也难。农业农村部的公报确认,从2017年起,葛洲坝下游再没监测到它的自然繁殖,野外种群靠人工放流撑着。
放下去的多是幼体和亚成体,活动范围又被压在坝下和放流点附近有限的江段,很难像当年的白鲟那样满江巡游、管住中上层鱼群。
把时间线摆开:白鲟功能性灭绝在2005到2010年,鱤鱼明显回升在2023年以后,中间隔了十几年。顶层的位子空了这么久,禁渔后饵料鱼先涨起来,鱤鱼才顺势补上空缺。
中科院水生所的专家2025年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采访时,把这看作食物链修复中的正常现象:一头连着中下层鱼类的恢复,一头连着顶级掠食者消失后留下的生态位。
那没了天敌,它会不会一直涨下去?生态学里有条朴素的规律,叫密度依赖:掠食者有多少,最终被猎物有多少卡着。
鱤鱼繁殖力确实强,一尾母鱼怀卵量在四五十万粒,可孵出来的小鱼都得吃饭。一旦鱤鱼多到江里的鲢鳙养不起,抢食会先把繁殖成功率和幼鱼成活率压下去,种群自己往回落。翻成大白话:饭桌就这么大,客人挤多了,先饿着的是客人自己。
鱤鱼能长到多少,钥匙攥在鲢鳙手里。鲢鳙这头,也有人在帮着补粮。2024年,三峡水库实施生态调度,加大下泄流量、人造洪峰,模拟自然涨水,四大家鱼的产卵量比调度前增加了数倍。
当年挡住鱼路的大坝,如今也在用放水的办法,把产卵的时机还给江里的鱼。
长江欠的账,正一笔笔往回还
把目光从鱤鱼身上挪开,看整条江。农业农村部2019年摸底,禁渔前干流和两湖登记的捕捞渔船约11万艘,一年捞走三四十万吨鱼。
鱼根本等不到长大:上世纪50年代,渔获里1公斤以上的鱼约占四成,到2010年代跌到不足一成,满网多是50克以下的小鱼。曹文宣院士管这叫「满江火柴棍」。这位参与论证禁渔的鱼类学家多次公开讲,禁渔要恢复的是整个鱼类群落的年龄结构和物种多样性,从没打算让哪一种鱼独大。
拿这把尺子量,鱤鱼重新长到两米,说明江里的鱼又有机会活到老、长到大,当年被捕捞砍掉的那截年龄段,正在慢慢补回来。还账的代价,有人实打实在付。
截至2021年底,11.1万艘渔船退捕,22.8万渔民上岸,其中约4.8万人当了护渔员。农业农村部2022年的跟踪调查算过收入:退捕前专业渔民一年挣三到五万元,转成护渔员后一年二到三万元,还有人因为年龄和技能,至今处在半失业状态。
国家这头,2020到2024年中央财政安排的禁渔执法监管经费超过100亿元,可2023年以来,沿江各地仍持续公布非法捕捞案件。禁渔从来不是一纸通告就能管住的事。在宜昌,一些退捕渔民转为护渔员,参与沿江巡护。
有退捕渔民转为护渔员,收入下降,但也见证了鱼类资源恢复。这句话里,一半是亏下的钱,一半是看得见的盼头。
隐忧也没消失。2024年,长江水产研究所在宜宾江段的放流监测中,发现放流的长江鲟幼体被大型掠食鱼类吃掉,只是没法确认下口的是不是鱤鱼。
中科院水生所也有研究员在学术会议上提醒,鱤鱼主要吃中上层鱼,顶不了白鲟的全部生态功能,可能让某些鱼的资源量起伏更大。这些担心值得一直盯着,办法是持续监测,犯不着先给鱤鱼定罪。好消息同样摆在江面上。
长江江豚2017年科考是1012头,2025年到了1426头,八年多了四成。江豚靠吃鱼活命,它的数字能一路往上走,江里的鱼得先跟得上。十年禁渔养虎为患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
鱤鱼变多,靠的是饵料鱼先涨、顶层空位被填、库区的水把鱼聚到一处,而它能涨到哪儿,又被鲢鳙的多少死死卡着。眼下的监测里,看到的是它从罕见变成常见,没看到种群失控。
长江的「哭泣」也是真的:白鲟回不来了,中华鲟还靠放流撑着,二十多万渔民的日子紧了一截。可同一条江里,江豚多了,大鱼回来了,欠账和恢复正同时写在江面上。宜昌江面那道追着鲢鱼翻起的浪花,护渔员巡逻时还会一次次看见。浪花翻得越勤,当年那些收起来的渔网,就越没有白收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